一笑

破碎之时当放纵
虚空之处好骄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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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 @ 2005-03-20 19:35

破碎虚空
(一)
当《楚水谣》在校刊上登出后,一时之间,楚天成了学校的名人。整个校园都沉浸在《楚水谣》所带来的空蒙飘渺的意境中。同时,那些“好事者”也在揣摩楚天跟《楚水谣》的关系:是否是自转体小说?因为,里面的主人翁很多地方似乎像极了楚天:风流的外型、落拓不羁的个性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讨人厌的傲慢。更甚者,有人竟然从第五章第三节倒数第三段中摘录出一小段,加以丰富的想象,活脱脱就是楚天当初失恋时的景象。这段文字是这样的:“当风儿追随着白云、飘向那神秘的远方时,它不曾在乎花儿对它的依恋、也不曾在乎蝶儿对它的渴求。它,就这样悠然飘走,仅留下几许落寞、几许惆怅裹着寒意。花儿枯了,蝶儿累了。于是,惟有苍凉和惨淡肆虐着这个世界,犹如末日!”
说起来,还真有那么回事儿:一年前,女友竟然忍心割舍经过两年精心编织的爱情美梦,去追逐一个并不真实的“青蛙王子”——一个虚拟世界中的虚拟头像。当时的楚天几近崩溃!整天魂不守舍地游荡在他们曾经到过的每个角落,是追忆?抑或召唤?然而,一切只是陡然:女友彻底地走出了他的生活,在虚拟中流连往返、难以自拔。别说是楚天,即便周围的人也想不明白:真实竟然敌不过虚幻?或许,真实给人太多的压力而虚幻则有更多的浪漫?唉~谁知道呢!
不管怎么说,女友已成历史,而日子还是要过。所以终于有一天楚天似乎想通了,他又恢复了正常生活。只是同学们觉得他变了,变得不苟言笑了。整天就是寝室、教室,最多再是图书馆。这样默无声息地度过了一年时光,忽然之间抛出了《楚水谣》,真的令人费解!何况,这个楚天原本从不见他看一本文学类的作品,更不用说摇一摇笔杆了:因为他只对昆虫感兴趣。
尽管整个校园都在为《楚水谣》疯狂,楚天却依然故我,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更令那些美眉们沮丧的是:所有寄给楚天的信,包括探讨的、赞美的甚或示爱的,统统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然而,楚天的漠然,却让他成为全校公认的“白马王子”:不光是美眉们愈加为他如醉如痴,就连自命不凡的学子们也钦佩他的定力,觉得他基本可以与圣人划等号。
而此时的楚天,并非如同学们想象的那样无动于衷。其实,他在期待,期待他的《楚水谣》能感动女友。因为这篇《楚水谣》正是为她而写。当女友决然离他而去的时候,他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两年的朝夕相处,他们的感情已经很深了。然而,为什么女友会突然那么决绝?那虚无缥缈的“青蛙王子”凭什么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内将他这个大活人彻底地从女友心中铲除?应该说,他的痛苦除了因为失去爱,还有就是失去了尊严:这,太荒唐了!虽然他不算最出色,但也排得上优秀。从外表到个性,从素质到修为。何况,他对女友的宠爱是人所共知的。这样不明不白地败下阵来,让他如何承受?!偶然一天,他看到一则报道:一个女孩因为一个男孩花了一千个日夜为她叠了一千个纸鹤而感动,竟然抛弃相恋七年的恋人,毅然投入那男孩的怀抱。顿然,他的心开窍了:女孩都是爱幻想的。她们所注重的不光是男人温馨的怀抱和体贴入微的呵护,她们更在乎的是男人所能营造的氛围——那种罗曼蒂克的情调。那可恶的“青蛙王子”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摄取了女友的芳心。想通了这一层,他就开始酝酿:如何挽回失去的爱?如何挽回失去的尊严?冥思苦想中,终于,他找到了他自认为切实可行的方案:写一篇不长不短的小说。因为女友是中文系的,一直很热爱文学。在他们相处的日子里,他从没有在意过女友的这种爱好,因为他觉得这是她的本行,没什么可说的,犹如他自己是学生物的,只对昆虫感兴趣一样。现在看来,非也~~~
于是,经过将近一年的时间,《楚水谣》隆重推出。而且,引起轰动。而这种轰动的效应正是楚天所希望的:这种轰动总该引起女友的注意了吧?


(二)
记不得是谁说过: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反正,说这句话的人似乎预感到今天的楚天将遭遇这样的境地,所以把丑话说在前头。然而,楚天仿佛并不领这位仁兄的情——不把这句话当回事,依旧我行我素。结果,当然是没有例外。而且,这次楚天痛得更甚:简直撕心裂肺!这种痛,使楚天的内心涌动起一股强烈的破坏欲:砸碎地球!
然而,生长在半个知识分子家庭的楚天,骨子里是懦弱的。所以,那种破坏欲最后破坏的不是地球,而是他自己的肠子:那天课上到一半,突如其来的肠绞痛,他以为小命没了。同学们将他送到医院,经化验确诊为误食带菌食物而引起的急性肠胃炎。点滴挂到晚上,热度依旧在38.6度。那天晚上,他被医生强行留在医院,理由是需要观察。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那天晚上陪他的并不是那些平时自认为不分彼此的哥们,而是那个在班里最不起眼的陈栎。
应该说,陈栎确实没什么地方可以让人说的。因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没有一点令人感兴趣的地方:一米七一的个子;没有特点的脸;寒碜的穿着;不上不下的学习成绩。最令人头痛的是,他像个闷葫芦,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所以,在班里,他就像空气,有他这个人和没他这个人根本就无所谓,就连老师也好象忘了这个班里还有个叫陈栎的学生。而楚天天生的自命不凡、自视清高,更不会去留意陈栎了。所以,当那些哥们一个个借口溜走后,楚天虽然很伤心,然看见陈栎静静地站在门口还是很不以为然。他用虚弱的声音颇不耐烦地对陈栎说:“你也走吧,马上就要考试了。我能够照顾自己。”没想到陈栎却不容分说:“我会留下来陪你,以防万一。”楚天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陈栎,他真的不敢相信,这个闷葫芦居然说了十个以上的字?可是,陈栎也毫不示弱。他用一种平静的目光回敬楚天,竟然让楚天感到狼狈。无奈,楚天只能扭转头。那一晚,楚天觉得是有生以来最最难熬的一晚:身体上要忍受着因发烧而带来的不适;精神上还要忍受那闷葫芦带来的压抑。特别是当口干尿急时,陈栎那热情的举动让他感到反胃。到后来,为了不受陈栎的帮助,他竟然硬是憋着。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吵着要出院。而陈栎则在一旁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滑稽剧,嘴角隐隐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自从这次后,楚天想尽办法避免与陈栎照面。其实,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因为陈栎本来就生活在角落,无论楚天是刻意还是无心都很难与他正面相向。所以,一段时间过后,楚天慢慢地放松了那根绷紧的神经——根本没这个必要。渐渐地,陈栎在楚天的大脑中淡化了。
很快,楚天在空空落落中熬过了大学最后一个学期。在这个学期中,楚天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爱情已成死灰;《楚水谣》的哄动因他的过分冷漠也销声匿迹;那些哥们自那场病后他也与他们疏远了。这样的结局,如果换作以前的楚天,一定会崩溃。然而,经过感情的和友情的双重打击,他已经麻木。所以,他连毕业典礼也未参加,因为他不愿意孤独地站在喧嚣的人群中。
毕业后的楚天,也像其他学生那样走遍了各种人才市场。然而,文凭并未给他带来实质性的效益。也可能所学专业缘故吧,一个多月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找到工作。口袋日见羞涩。这时的他有种穷途末路的感觉。他不知道他还能熬多久。但是,如果就这样灰头土脑地回去,他很不甘心。一方面,四年的大学生活,让他体味到了大城市的繁华,他不敢想象再走在那简陋的、狭小的街道会有怎样的感觉——至少,因为空间的缩小会造成感官上的压抑吧?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四年前他是以全县头名状元的优异成绩考进了浙江大学,县政府敲锣打鼓地把大红喜报送到他家,当时整个街道都为他沸腾了。他那当了二十多年小学语文教师的父亲和一辈子只和锅碗瓢盆打交道的母亲,捧着喜报只是不停地说“谢谢!”而从他们含泪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的分明是欣慰。楚天知道,虽然平时父母不多言语,但在他们的内心对他深藏着无限的期望。当时的楚天没辜负他们的希望,而现在?
不行!如果就这样回去,他如何向父母交代?他如何面对街坊邻居!

(三)
问题是,如果再没有工作,面子根本敌不过肚子,如之奈何?!
今天,已经是毕业后的第四十九天。一天的奔波本就很疲劳加上失望,此时的楚天无力地躺在六公园的草地上,望着夕阳被晚风抹尽最后一缕光辉,沉沉地落在湖的尽头,他仿佛觉得自己也随着夕阳沉落了下去。眼角,湿润了;心,隐隐凄楚。
也许,楚天真的太累了,周围的喧哗根本敌不过沉重的眼皮——他,就这样睡着了,很沉。。。。。。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不见黄昏的惨淡,而是灰蒙蒙的、没有丝毫生气的晨:新的一天。
夜露沾在身上、眉间、发梢,湿漉漉、沉甸甸。眼角还残留着昨晚的泪痕。人还是那样地疲倦。他就这样躺着、躺着,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起来对他有什么意义。他希望就这么躺着、静静地,不再奔波、不再烦恼。然而,辘辘饥肠却迫得他不得不起来面对现实。
楚天再次走进人才市场。今天的楚天,已经没有了初时的那份信心。今天的楚天,凡是招聘牌上的信息尽可能地抄入那已经所剩无几的笔记本中,然后快速躲到角落开始一个一个地拨电话。然而所有电话打完依然毫无结果。对方不是人员已经招满就是这个不符合那个不符合,连面谈的机会都不给他。楚天觉得很累,他感到手指已经发软,脑袋也昏昏沉沉地。于是,他把笔记本塞进口袋,漫无目的地开始游荡。
满街的繁华对他而言犹如电影场景那样虽在眼前却永不可及。哪怕作为观众,他还得考虑拿什么支付入场券?此时的他真正感到生活压力的沉重。此时的他好后悔当初把所有的精力都白白浪费在制造无聊的花边新闻上。可惜,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肚子又在唧唧咕咕地向他提抗议。是啊,现在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早晨一副烧饼油条早就到了爪哇国。他下意识地摸摸那可怜的钱包,现在他所有的财产是信用卡中210元、现金34元,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肚子是得罪不起的。记得读书时同学之间打赌谁能一天不吃饭(包括水和其他食物)?赢的人第二天能得到一客免费小笼。于是,为了那一客免费小笼包括楚天在内的有三位好汉参加。最后,在女友的鼓励下,楚天硬是挺住了。第二天女友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胜利果实而楚天则在医院躺了三天:过分的饥饿,让他的胃病复发。这以后,楚天再也不敢和胃兄开玩笑了。楚天看了下周围,他判定自己正在杭城最繁华的街延安路,他知道在这条街上是没有便宜食物的。于是,他折进最近的一条小巷,终于他找到一家很简陋的小吃店,他小心翼翼地从钱包中掏出三元五毛要了碗片儿川顺带向老板要了杯白开水——大半天下来,他真的是又饿又渴。他捧着白开水不舍得一口喝干,而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似乎在啜极其名贵的龙井。他在小店里足足磨蹭了一个小时,捞完了最后一片咸菜叶、舔干了最后一滴汤、喝完了最后一口白开水,这才无可奈何地站起了身。不经意间他看见老板扔在桌上的报纸角落里很小的两个字:“招聘”。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拿起了那张报纸。毕竟他现在急需一份工作——为了生存。招聘消息很简单:施工员一名。联系电话88xxxxxx。虽然这个职位与他所学的专业风马牛不相及,而且一个本科毕业生沦落到应聘施工员真的有点不象话。但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找到一份工作糊口?然而,他的下脚还是在发虚:别又是和前面那些单位一样被不客气地拒之门外?唉~管他呢,不打电话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惟有硬着头皮拨号。当电话接通后,楚天强压住因紧张而急剧跳动的心,用非常礼貌的口气,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们那里在招施工员?”意外的是,对方竟然沉默!许久不见有回音,他感到又将是一次失望。沮丧中,他犹如困兽般作最后的垂死挣扎——硬着头皮再一次试探:“请问,你们那里招施工员吗?”这次有了回音,而这个回音却令他目瞪口呆:“楚天?”


(四)
眼前的陈栎与学校里的陈栎判若两人:一身名贵的便服、一头时髦寸头,手腕上还有一只价值上万的劳力士。站在今天的陈栎面前,楚天顿感无地自容!他不由自主地转身想逃。
“怎么?没有信心?”陈栎似乎有洞察一切的能耐,他仿佛看穿了楚天的懦弱,所以故意揶揄地问。楚天僵住了。他的血压在上升、面部肌肉在抽搐、拳头在攥紧。他真的好想冲过去狠狠地给陈栎一拳:你神气啥?想当初。。。。。。可是, “当初”二字将所有的冲动都淹没了!还好意思吗你?好汉不言当年勇。何况大学期间你有什么“勇”可言——除了制造那无聊的花边新闻?更别说现在的你如此落泊!楚天蔫了,彻底地。他像泻了气的皮球,颓然陷进身边的沙发里,头,垂了下去,深深地。
陈栎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楚天,从最初的失落到本能的冲动直至最终的无奈,一点一滴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此时的陈栎仿佛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垂钓者,静静地观察着鱼儿的动静,然后看准时机,合时适度地抛出鱼饵:当楚天那原本不可一世的头垂下去的时候,陈栎知道时机来了。于是,他刻意用一种平板的语调说:“我知道施工员太委屈你了。这样吧,你到业务开发部,帮我开拓市场。至于报酬,我不会因为是同学而特殊对待。所以,你也得像其他员工那样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期间月薪1500。试用合格后除了底薪再根据业绩提成1.5%。你看怎样?”
楚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闷葫芦口中倒出的竟然是天堂福音?他抑制不住激动的心兴奋地去探询福音的发源地。然而,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看似平凡无奇但却隐隐流露出一股不可一世的神气的脸,从心底产生出厌恶。本能提醒他必须维护自己的尊严,但现实提醒他目前他迫不及待地需要份工作。于是,他用不卑不亢的语气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是来应聘施工员的。我觉得只要是工作,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开拓业务我没这方面的经验,而且我对贵公司的业务又不熟悉,我自问我没这个能耐。如果你觉得我不适合做施工员,那就算了,我不会有任何不同意见的。”说完这番话,楚天自觉有股英雄就义般的豪迈,情不自禁暗暗为自己喝彩。然而,当他看见陈栎的表情时,顿觉自己活脱一小丑:陈栎的神情就如那天医院里的一般无二!楚天懊丧到了极点,因为他清楚地认识到在陈栎面前他只是个败将——永远的败将!
听完了楚天的这番“慷慨陈词”,陈栎的表情严肃起来了。下意识中,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用一种诚恳的态度对楚天说:“对不起,我以为老同学了说话可以随便。请你相信我决没有损你的意思。我收回‘委屈’二字。其实我的本意是说施工员不适合你。而我目前正需要开发业务的人员。你虽然没这方面的经验,但以我对你的了解我相信你很快就能上手的。只是不知你是否愿意帮我?如果你觉得当我的雇员有损你的面子又或者我的公司太小不利于你的发展,我无话。不过,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帮我。”
“不。我。。。。。。”陈栎的话让楚天不知如何招架。说实话,这番话冠冕堂皇,即给了楚天面子,又不失老板的身份。而且在这番话中,陈栎还不急不徐地将了楚天一军,使楚天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结结巴巴地吐了两个字,第三个就不知拉在哪个角落怎么找也找不到了。楚天的脸憋得通红,双手紧紧地抓住椅子的扶手似乎寻求支撑点以便不让自己被打倒。
看着楚天的窘样,陈栎的面部肌肉放松了。他起身来到楚天身边,伸出手:“真诚地欢迎你加盟,老同学!”
这时的楚天已无力拒绝伸在他面前的那只保养得很好的手。





(五)
确切地说,这家公司的真正老板是陈栎的父亲。老头子似乎生来就是做大老板的命,所以在商场上一帆风顺。当他五十岁不到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一家上亿资产公司的大股东。虽然身价已过百万,但陈栎的父亲却依旧过着简朴平实的生活。他的口头禅是:不要忘记走过的路。他忠实地信奉着一条“真理”:路是走出来的;一旦停下来,路也就到了尽头。老头子也真行,就为了这条自认为是“真理”的破烂,就不断地用鞭子抽着儿子,不准他有丝毫的懈怠。可惜的是,不管陈栎多么努力还是未能抓住父亲梦中的理想:清华、北大。幸好老头子并非食古不化,还懂得变通。于是在儿子大四时拨了一笔资金办了这家公司,让儿子打理,老头子则在一旁出谋划策。
可能是遗传基因作怪吧,这陈栎再怎么努力学习成绩总是平平,然而打理公司却好象沙场老将那样驰骋自如。不到一年时间公司已初具规模、逐渐步入正规。毕业后,雄心勃勃的陈栎在征得父亲的默许后着手扩展企业,他大张旗鼓地招聘各路英才。令陈栎费解的是楚天并未出现在人才招聘会上,而一个小小的招工启示却引来了楚天?
当接到楚天的求职电话时陈栎一下反应不过来了:深嵌在陈栎脑海中的楚天,优秀而傲慢。一直以来,在他的心目中,楚天实在太优秀了。他觉得那些学校公认的学习尖子根本无法与楚天相提并论——楚天的优秀是天生的,只是没有好好地雕琢使得他所有的光彩被掩盖了。所以,他一直暗暗地把他当作较劲的对象,虽然楚天从不曾留意过他。但是,与他不能抓住父亲的梦一样,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赶上楚天,更别说超越了! 那次楚天病了,病得不轻,而且竟然没有一个所谓的铁哥们愿意留下来照顾他。那时的陈栎有种满足感:终于自己能以“强者”的身份面对楚天了。令他惊讶的是:楚天竟然拒绝他?!楚天的无礼和倔强,更引发了陈栎对他的浓厚兴趣。但是,陈栎是个聪明人,他懂得迂回,他不会硬来。当他感到楚天在刻意回避自己时,他就将自己隐藏得更深。他知道对那种傲慢的家伙你绝对要学会让自己显得平凡,平凡得你即便在他身边大摇大摆地经过也不会让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你。陈栎成功了:他明显感到楚天不再对他设防了。他的嘴角泛出了微笑——那种“成功”带来的满足的微笑。在随后的日子里,他看着楚天一天天的消沉,心中有种说不清的惋惜。他觉得楚天不该如此。他很想过去握住楚天的手对他说:我愿做你的朋友,永远。但是他知道:不行。此时的楚天正是抗拒性最强的时候,无论谁走到他身边他都会认为那是虚伪、做作!于是陈栎只能无奈地远远地站在那里,一任楚天消沉、消沉。但是,在他心中却有一种坚定的信念:楚天绝对是块金子,终有一天他会发出耀眼的光芒。然而直到毕业,楚天仍旧那副德性,陈栎有点失望,但不甘心:难道自己那么没眼光?不会的!毕业典礼那天,陈栎下决心与楚天坦然相呈:我要与你共闯天下,因为你是我最理想的伙伴。可是,搜遍了所有角落都不见楚天的影子。陈栎彻底地绝望了:毕竟自己太年轻了,阅人的本领还得好好向老头子学习。陈栎惟有放弃,虽然无比地遗憾。
那天,陈栎彻底地迷惘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线的那头是楚天吗?又或者是自己实在放不下楚天?陷入迷惘的陈栎被楚天那绝望的声音惊醒,这下他能够百分之百地确定是楚天。
再次看到楚天,陈栎着实吃惊不小:楚天的变化实在太大!以往的傲气已不复存在,残留在脸上的惟有疲惫,陈栎暗暗摇了摇头。他以为应该将楚天放下了,因为一个没有傲气没有霸气的人绝对与成功无缘。可是,既然电话里那么热情地邀请了楚天,现在要立马三百六十度大转弯陈栎也不是那种人。当他觉察到楚天想逃的时候,他悄悄松了口气,同时他嘲笑自己过去太把楚天当回事了,真幼稚!忍不住抑郁道“怎么?没有信心?”一方面是对楚天的否定;另一方面是解开了心中的结:终于可以藐视楚天了。
陈栎没有想到正是因为这一问竟重新激发起了楚天那被封存了的傲气——好!陈栎心想:楚天还是楚天,不枉我慧眼独具。
(六)
业务开发部是陈栎最在意并且最头痛的部门。
业务部经理古剑风是个成熟的三十六岁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布满了疙疙瘩瘩使他更显得刚毅冷峻。他是父亲的老部下,对老头子忠心耿耿,而且业务这块他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只是对陈栎摆出一副长者的面孔,还时不时地指手画脚一番。要说光是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也还罢了,毕竟他有经验。但是当着客户的面,不管怎么说陈栎还是总经理,任下属这么指手画脚让他的颜面往哪儿搁?还有那个业务员颜小裕,二十五岁,天生的美人胚子。可能是因为这种与生俱来的美让她自觉可以像公主那样骄傲吧,她的脸上总是像抹了层冷霜那样让人难以接近。而且对于陈栎她也是一副“你算哪根葱哪根蒜,还不是仗着你老子”的模样,不把陈栎放在眼里。陈栎恨得牙痒痒地,真想让她见鬼去。但是,美女的效应是不可忽视的。陈栎不得不承认,很多客户都是冲着颜小裕而来。甚至有些本想掉头就走的客户一看到颜小裕那颈椎不知怎么就僵硬了,再也无法掉头。唉~这世道!
其实陈栎清楚,虽然老头子让他独立打理这个公司,但还是左不放心右不放心地。特别是业务这块,老头子惟恐他处世不深导致错误判断错误决策,故将自己最信任的古剑风放在业务部。可陈栎却觉得这样不利于自己的发展,但又苦于无法摆脱。陈栎也曾试着招过业务员,但是没有一个行的。陈栎惟有摇头:算了,任其自然吧。楚天的到来,给陈栎带来了转机。凭他对楚天的认识,他相信楚天上手绝对很快。他让楚天进业务部,是他私下的一着棋:一旦楚天能够替代古剑风,他就可以真正控制公司的整个局面而完全跳出老头子的如来佛手掌。
这里面的文章楚天一无所知。唯一令楚天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是陈栎。这倒不是曾经陈栎拿他当较劲的对象(呵呵~他根本不知道),而是应聘第一天陈栎那不可一世的小样楚天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忘了!这种神情大大地刺激了楚天的神经末梢,虽然他还不清楚陈栎是怎么摇身一变成为老板的。潜意识中,他觉得自己比陈栎强,终有一天他会盖过陈栎。只不过现在。。。。。。在这种潜意识的支撑下,他鼓足了劲走进业务部。他知道他的事业将从这里开始,他希望这是个好的起点。
然而,当他跨进业务部,一种难以形容的寒气逼得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不会吧?现在刚入秋天,气温却还在30度左右徘徊。难道空调温度打得太底?也不是啊——空调根本就没打开。他诧异地探寻着寒气的来源,却看见一张戒备而冷峻的脸和一张不屑而冷傲的脸,楚天微微缩了下脖子。但是,随即另一张更让楚天皱眉的脸——陈栎的脸压过了这两张冰冷的脸,让他感到压抑。不,他不能让这张脸左右自己。于是,他主动伸出了他的手。
楚天用了两天时间将公司的基本情况摸了个大概: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坐落在城西。写字楼高12层,公司占了第七层一个楼面。公司主要经营建筑装潢,目前有财务、人事、工程、企划、业务五个部门。五个部门中,业务部的人手最少,但是业绩却出奇的好:公司成立一年不到,他们的市场占有额也上了百分点,其中居然还有两三笔几百万的业务。楚天对这两张冷脸有了自己的看法:他们冷得有理。
让楚天郁闷的是:他无法和他们接近,无论他怎么努力。毕竟他初次涉足这个行业,何况与他所学的专业完全风马牛不相及,他多么想有人能和他谈谈:该从何处着手?然而,这两张脸似乎已经被冰封存,再也不会有解冻的时候!正在他茫然不知所措时,陈栎来到了他面前:“怎么样,老同学?难得今天有空,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吧。”
让楚天诧异的是饭局竟然设在华丽的花中城大酒店,一个可容十二人的包厢坐着他和陈栎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子。陈栎很热情地向楚天介绍:“这是海天艺术学校的王校长。”



(七)
这次的饭局,陈栎再次令楚天惊讶:原本的闷葫芦今天却是天南海北地滔滔不绝!碰杯夹菜之时还少不了对桌上的各色菜肴作个介绍或点评什么的。最令楚天折服的是这个闷葫芦的高谈阔论极具感染力,使只有三个人(而且楚天和王校长还是初次认识)的饭局至始至终充满了热烈的气氛。
饭局到十点多终于结束,陈栎似乎兴致未减,强烈提议去舞厅。王校长因还要准备明天的发言稿而坚辞不去。楚天也想告辞但被陈栎拖进的士三转四转来到一家极不显眼的舞厅。走进舞厅后,喧嚣之声扑面而来,与冷清的门外形成鲜明的对比。那震耳欲聋的器乐声、那不住摇曳闪烁的昏暗的灯光、那疯狂扭动着的人影,使楚天感到一阵晕眩。如果不是陈栎推着他,恐怕他会立马转身就逃!
这里的人对陈栎似乎很熟并且很尊敬。那些小姐看见陈栎就鞠躬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在念叨着什么,反正除了嘈杂的音乐声外楚天什么也听不见——他的耳朵还未能适应过来。他懵懵懂懂地跟着陈栎来到一个角落坐下,马上有个三十左右的妖艳女子走了过来:“少爷要点什么?”陈栎简单地回答:“啤酒。”那女子打了个手势,又热情地说:“少爷,今天我们这里新来了个小姐,很不错的,还是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怎么样,我去把她叫来?”陈栎则不耐烦地挥挥手:“现在不用。”“是。那少爷我不妨碍你们了。”说着她朝楚天点点头:“先生面生得紧,希望您能喜欢这里。今天的酒我请了,欢迎以后常来捧场!”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楚天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慌忙站起来连说:“谢谢!谢谢!”却发现陈栎一脸滑稽样地盯着自己。楚天窘极了,他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陈栎却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坐,坐啊~”他把酒杯推到楚天面前:“第一次来舞厅吧?呵呵~其实这是一个男人紧张之余的放松,不用拘束。来,我们干杯,为我们能有机会携手!”
楚天正要举杯,却见一个打扮怪异的小姐扭了过来,双手搭在陈栎的肩上,嗔道:“好啊,少爷来了也不叫我,我不依。”陈栎呵呵笑着,用手拍拍那小姐:“好了好了,现在有事,过会儿陪你跳舞可以了吧?”“那好吧。”说完那小姐很不情愿似地一扭一扭地走了。楚天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陈栎?那个原本不起眼的陈栎?陈栎却回他一个坦然的笑脸:“呵呵~以后有机会就多来坐坐。喏,这张信用卡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了,里面大概有五千块左右。明天你先别来公司,到商场转悠一下,好好将自己包装包装。”楚天急忙推辞:“这怎么行?不、不、不。”一连结结巴巴说了几个不字,楚天的脸憋得通红,双手藏到身后。看着楚天那模样陈栎乐了:“干吗那么紧张?我这又不是白送给你的,这是我的投资,以后是要从你身上榨回来的。呵呵~开玩笑啦~只是我很注重公司的形象。你们这些业务员要经常和客户打交道,你们的形象就是公司的形象,所以,我要求每个业务员穿着打扮都要有品位。”“我,我会按公司的要求去做,我、我。。。。。。”陈栎挥挥手:“别说那么多了,我知道现在你没那么多钱可以满足公司的要求。好了,我们既然到这里还是玩个痛快吧。”说完,陈栎做了个手势,那个妖艳的女人忙走了过来:“少爷要什么?”“你刚才不是说新来了个大学生吗?把她叫来,还有阿紫。”“阿紫?那大学生呢?。。。。。。”“银姐,你不觉那大学生正适合我的兄弟吗?好了,快去。”“是,少爷。”银姐瞟了楚天一眼,似乎在揣摩着楚天的身份。楚天窘极了,他不想惹欢场上的女子,因为他隐隐觉得那种女子很麻烦的。刚才那个打扮怪异的小姐就让他反胃。但他已经体味到在陈栎面前无法说“不”字。
不一会,银姐领着阿紫和那个大学生走了过来。阿紫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陈栎面前:“少爷,我们去跳舞,我都等不及了。”陈栎笑着在阿紫脸上拧了一把:“那么急性子,以后怎么嫁得出去?”然后回过头来对楚天说:“我先去跳舞了,一会儿回来。”说完向楚天挤挤眼。楚天眼睁睁地看着阿紫挽着陈栎向舞池走去,还听见她在撒娇:“嫁不出去我就赖着少爷你嘛!”而这时,银姐已经将那大学生推到楚天的面前:“先生,这是如梦。”

(八)
也许是因为灯光的原因吧,楚天觉得眼前的如梦不真实:似乎是天上的仙女,不小心误入尘世。这种不真实使楚天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虽然不敢肆无忌惮但还是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探索这个有大学招牌的欢场女子。
如梦坐在那里,两只手拘谨地夹在两腿之间,眼帘深深地下垂着,浓密的睫毛不仅遮住了她的双眼,也将她的灵魂掩盖了起来。楚天多想撩开她的睫毛、掀起她的眼帘看清楚她的全部真实!然而,如梦还是那样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地坐着,弄得没有经过场面的楚天一无办法,只能傻楞楞地坐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也不动、谁也不开口,直到舞曲终了阿紫挽着陈栎回过来。
阿紫首先用高八度的音调夸张地惊呼:“少爷,怎么这里竖着两段木头?哈~太好玩了!”一边说着一边蹦到如梦身边:“我说小姐,怎不陪这位先生去跳舞啊?这里可不是尼姑庵让你打坐念佛的。”
陈栎一把将阿紫拎在旁边笑着道:“谁象你这么野啊!喝口啤酒一边歇着去,别吓坏了人家。”阿紫翻了翻白眼,但不敢违拗,只是嘴里忍不住嘀咕:“人家又没说错。”陈栎也不去理她,顾自笑呵呵地对着楚天:“你怎么做男人的啊?也不知道招呼小姐。喏,先自罚一杯再敬这位小姐一杯,然后请小姐跳舞。”楚天慌忙站起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对不起,太晚了。我、我要回家了,你们慢慢玩。”说完,不待陈栎开口,慌不迭地逃离座位,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舞厅。
夜的空气竟是那样清新,过去楚天可没这种感觉。记得很久以前陪女友吃宵夜或与那些哥们胡闹到深夜,除了一脉柔情和满身的酒气,楚天根本就没有留意过夜还有什么特别。而今天的楚天却感受到了夜那无可言表的魅力,情不自禁他放慢了脚步。是的,他想慢慢地溜达,好好享受一下这夜的美和夜的静。
这里不是闹市区,也不是繁华的商业区。这里是旧城遗留下来的一条小巷。在这夜深时刻,这条小巷显得尤其宁静,宁静得楚天仿佛连自己影子移动的声音都能听见。楚天从来没有现在这么惬意过:啊,这喧嚣世界难得的安宁!
楚天正悠悠然地走着,忽然,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呼声一划而过!楚天楞了楞,他向四周望去,除了不知将延伸到什么地方的空荡荡的小巷外,什么也没有。他以为是自己喝多了酒而产生的幻觉,于是自我解嘲般地摇了摇头继续前行。但走了没几步,他又听见了一种异样的声音,这时他觉得不可能是幻觉。他停住了脚步,警觉地竖起了耳朵。又是一声闷哼,非常绝望的闷哼!同时“啪”的一声脆响伴着一个压低的男人的恶狠狠的声音:“不准嚷,臭婊子。”他确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根据刚才听见的他判定声音发自前面不远的某个角落。他的拳头下意识地捏紧了,他将身子贴近墙慢慢地向前移动。大约移动了近一百米他发现原来前面横着一条小弄,声音就是从这条小弄里发出!他悄悄探头看去,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见小弄深处一个女人被两个恶汉摁住,那女人拼命地在挣扎。楚天没有想到居然让他撞见只在电影上看到过的丑陋的一幕!他顿时怒火中烧,不假思索地冲过去,在恶汉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腾空而起飞腿踢中高个的面部,然后一个三百六十度回旋踢正中那个摁着女人的恶汉的背!两个恶汉趴在地下痛得直哼哼,楚天怒喝:“还不快滚!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们为非作歹,否则见一次打一次!滚!!!”
“你没事吧?”楚天回过头去关切地问那女人。可当他看清那女人时大吃一惊,原来那女人正是冷面美女颜小裕!
颜小裕也没有想到,救她的竟是新来的同事楚天。她的脸上一瞬间闪过各种复杂的表情,忽然一跺脚狠声道:“谁要你多管闲事!”说完,她推开楚天扭头就跑。
楚天楞楞地站在那里,看着越跑越远的颜小裕莫名所以:“我?多管闲事?”

(九)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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